第一章:遇見Franco
亞馬遜的薩滿修行讓我重新記起對身邊人的深深感激之後,有一張臉一直在我腦海裏浮現:Franco,我最要好的朋友,住在日本的地球另一邊——阿根廷。
修行結束之後,我和Ryoma決定飛去阿根廷見他。Ryoma一口答應,他說他也想見見我這位朋友。
我在2018年認識Franco,那時我還住在菲律賓,環遊世界的旅程走到一半。我從伯利茲坐巴士入境墨西哥,在度假城市坎昆住進一間青年旅舍——就是那種一晚大約一千日圓的多人房。當時住在那裏的一個阿根廷年輕人,十九歲,就是Franco。
我不久之前在危地馬拉學過西班牙文,但日常對話還是應付不來。Franco很照顧我,帶我在坎昆四處走。我們只相處了幾天,卻一見如故。
而在道別的時候,Franco說了這句話。
「我很快就回阿根廷,所以你都要來阿根廷啊。來到就住我家。」
那句話,怎麼聽都不像是客套。
第二章:我在阿根廷體會的青春
離開墨西哥之後,我又走過秘魯和玻利維亞,然後去了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找Franco。
Franco跟母親、弟弟和妹妹同住。我是一個他們毫不認識的日本人,只是Franco在墨西哥遇到的人,他們卻像接待家人一樣接待我。
他們讓我在Franco家住了一個星期,他每天都帶我去布宜諾斯艾利斯一些很好的地方。也有幾個晚上,我跟一家人圍着asado——阿根廷傳統的炭火燒烤——坐在一起。
但真正留在我心裏的,不是那些「特別的場合」,而是我跟Franco那班街坊朋友一起消磨的時間。
我們沒有做甚麼特別的事。在朋友家打PlayStation、飲啤酒、半夜走出去買漢堡包。就是這樣。
我唸完初中就出來做事,沒有升上高中,所以我是在沒有真正青春的情況下長大成人的。對我來說,跟Franco和他那班朋友一起虛度的那段時間,是我人生第一次的「青春」。每一天都很開心,我很快樂。
一個三十幾歲的日本男人,在日本的地球另一邊,被一班十幾歲的年輕人收留,終於過了一次青春。他們那份寬厚打動了我,我因此愛上了阿根廷人。
我們約定總有一天會再見,然後我繼續上路。
第三章:寄來的瑪黛茶葫蘆杯
我繼續走過歐洲、中東和亞洲,最後在菲律賓結束了環遊世界的旅程,並在那裏跟太太結婚。她說想試試在日本生活,於是我隔了好幾年才第一次回家。
回到日本一段時間之後,Franco用國際快遞寄來一個包裹。裏面是一個瑪黛茶葫蘆杯和一支bombilla飲管。
瑪黛茶葫蘆杯,是南美洲人用來飲瑪黛茶的杯:把葫蘆挖空,外面包上真皮。第一次用之前,要花幾天時間開杯,是真正的傳統器物。bombilla則是一支金屬飲管,末端有濾嘴。
那是我和瑪黛茶的第一次相遇。但我當時還未明白它好在哪裏,只把它當成一件漂亮的古董,擺在房間裏。
第四章:七年之後的再次重逢,與我尋覓的生活
住在日本的日子,我和Franco一直有聯絡,但由東京飛去布宜諾斯艾利斯,比飛去非洲任何地方都要遠。要再見一面並不簡單。可是我不想那段時間最後只變成一個回憶。要做一世的朋友,我們一定要再見一次。
然後在2025年,機會來了:秘魯亞馬遜的薩滿修行。秘魯和阿根廷雖然在同一個大陸,但兩地的距離就像由日本飛去越南。即使如此,也比由日本出發近得多。
「這次機會放走了,下次再見不知是甚麼時候。」
亞馬遜的修行結束之後,我們直接飛去阿根廷。已經過了七年。
認識時十九歲的Franco,現在二十六歲,穿着筆挺的西裝,在一間一流酒店工作。他娶了一位很好的太太。他母親一如以往那麼溫暖,弟弟長大得穩重到我幾乎認不出。我也再見到Negro、Chino和他其他朋友——在阿根廷的西班牙語裏,這兩個都是朋友之間親暱的暱稱。
我們去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球場看足球。還是七年前那些面孔,還是那麼吵。變了的是,他們已經不再是「Franco的朋友」,而是完完全全成了我自己的朋友。
阿根廷人真的很好。他們為別人着想,感情豐富,會把別人的快樂當成自己的快樂。跟我的祖國日本比較,他們享受人生的程度完全是另一個層次。
我當時心裏想,如果我生下來就是阿根廷人就好了。同樣是接近一百年的一生,他們一定快樂得多。可是這種事當然強求不來。
於是我換了個角度想。
「如果我照着他們的生活方式學一點,或許我也可以像他們那樣享受人生。」我選中的,是瑪黛茶。
第五章:發源地的瑪黛茶文化,和它的味道
在阿根廷,瑪黛茶不只是一種飲品,而是一種生活方式。
大家在公園聚會的時候,總有人帶來一個已經裝好茶葉的葫蘆杯、一支bombilla,還有一壺熱水。然後所有人輪流用同一支bombilla飲。走在街上,你會見到有人把水壺夾在腋下。在巴士上、在長櫈上,總有人手裏拿着一個葫蘆杯。
「回到日本之後,我要把瑪黛茶帶進自己的生活。也許這樣,我也能像他們那樣,用同一種積極的心情去享受事情。」
我在日本的家裏,其實已經有一個真正的葫蘆杯和bombilla,就是Franco寄給我的那一套。但那是傳統器物,用天然材料做的,用完之後要陰乾——如果想每天都飲,就需要多一套。
於是Franco帶我去了一間店,我買了第二套。
店主請我飲了一杯瑪黛茶,不收錢。
我接過他細心泡好的葫蘆杯,慢慢啜了一口。
充滿口腔的,是一種像青翠草原的草本香氣,還有一種舒服的、帶泥土感的甘苦。然後很奇妙地,餘韻裏留下一絲淡淡的甜,一股暖意慢慢散開。
「好飲……」
這句話自己跑了出來,店主看着我,滿意地笑了。
教我瑪黛茶正確泡法的,是我的朋友Negro。
第六章:享受一種看似浪費時間的儀式
回到日本,我立刻把瑪黛茶變成每天的習慣。茶葉可以在網上買。
我早上起床,仔細把水燒熱。我把茶葉放進天然葫蘆杯,用手掌蓋住杯口,倒轉搖一搖,讓茶葉斜斜地靠在一邊。先加一點水讓它濕透,再輕輕注入大約攝氏六十五度的熱水。我把bombilla插進去,不去攪動它,然後慢慢來。
用茶包只需要十秒。我偏偏用一個很花工夫的葫蘆杯,用完之後還要小心陰乾,免得發霉。我平時腦裏總在想下一件事。但在這幾分鐘裏,我只在這裏。
在日本的商業世界,大家要求的只有效率和速度,而這一件事卻反其道而行。我是刻意花這些時間的,我享受這件看似浪費時間的儀式。
阿根廷人好看,原因一定不只是五官。我覺得,那不過是因為他們花在笑的時間比我們多。
也許「瑪黛茶令生活更豐盛」只是我說服了自己而已。那也沒關係。我以前很容易憂心,現在扛着一間公司,卻能用積極的心情過每一天——這件事本身,比甚麼都重要。
尾聲:如果沒有那些日子
有一天,我在日本靜靜地維持着瑪黛茶的習慣,一位認識的人向我介紹一款用瑪黛茶做的保健品。我一向對保健品沒有多大興趣,但那個名字吸引了我,於是我拿來試。
兩種習慣並行了兩個月之後,我才想通。我刻意去吃那款保健品,就像我刻意花時間泡那個葫蘆杯一樣,而在我心裏,兩者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。兩樣我都保留。
我飛去亞馬遜,本來是想找令公司成功的秘技,結果在那裏找到的,是植物的力量,和對身邊人的感激。那份感激帶我去了阿根廷,而我在那裏找到一種享受人生的文化——瑪黛茶。
如果沒有那些日子,就沒有現在的我。今天跟每一天一樣,我啜一口瑪黛茶,讓思緒飄向日本地球另一邊那些我愛的朋友,然後盡情享受自己的人生。